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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6章 清宵孤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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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6章 清宵孤夢

他正要出門,外頭一陣人馬嘈雜,夾雜著兵甲的喧囂。聶琢按著佩刀沖進主帳,身上甲片一步一響,臉上滿是血汙,哭天搶地的。

“二哥!”

“你哥沒死,嚎什麽喪!”趙倫皺著眉頭,厲聲數落他,“你跑哪去了,知不知道大營差點被人端了!”

聶琢醞釀了半天,啞聲開口:“我們去哈蘭商道,預計著趕跑郭方順就回,半路遇見一路番族人,二哥看他們形跡可疑,讓人去探,果然跟姓郭的是一夥,便把他們都抓了。本來到這都好好的,番族人說黑山有種靈藥,二哥聽了非要跑去,結果被圍困在勒桑城裏。”

他抽噎一聲,抹了把臉:“二哥說番族人沖他來的,讓我拿著藥突圍,他去當靶子,把人引開。等我出去,再想辦法接應他。出來後,我就到說好的地方找他,滿地都是屍首;等了好久,跑回勒桑城找他,還是找不到人。我不信他騙我,更不信他死了,就在草原上不停地找。”

趙倫看他可憐,飛快瞟了林晗一眼,聲音弱下來:“回來就好。他讓你帶的什麽藥,藥呢?”

聶琢從懷裏摸出只拇指大的玻璃瓶,瓶身雕刻蓮花,當中一截丹砂般的凝脂。他只知藥名,番族人叫做靈血膠,不知藥的用處,便交給蘇忱查看。蘇醫生握著殷紅的小瓶子,沈吟半晌,畢恭畢敬地交給了林晗。

林晗捧著藥瓶,瓶身猶帶著體溫。蘇忱道:“這種藥,我往年只在太醫局一本記載西域秘方的藏書裏看到過。”

蘇忱把古書記載的話流暢地說了遍。番族首領欲向達戎可汗示好,進獻靈藥血膠,在宴會上召來個小兒,取刀斷其四肢,把血膠敷抹在創口上。不出半刻,小孩行走自如,傷處肌膚恢覆如初。

趙倫不信:“真有這麽神奇,你們怕不是上當了吧?”

他就是著文的,知道文人胡吹亂侃的本事,讓蘇忱把藥拿去驗。門外進來個小卒,在趙倫跟前耳語片刻。趙倫聽得眉頭擰起,一臉狐疑,猶疑地問林晗:“陛下,外面有個怪人,自稱你長輩,是哪位王侯?”

林晗看出他的戒備。他們在塞外漂泊,與梁廷勢如水火,一有風吹草動便惶惶不安。他緩緩起身,撿了件衣服披上,輕聲道:“我去看看。”

趙倫躊躇道:“既然是貴人,不如請進來吧。”

“不用,”林晗心中有底,“他不會來的。”

他快步出了營帳,還沒走近轅門,便瞧見個衣袂飄飄,纖塵不染的人影。

清徽看見林晗,言簡意賅:“走。”

林晗朝前走兩步,回首望了望大營:“去哪?”

“回家。”

林晗點點頭,撥開被風吹亂的鬢發:“好。”

他沒問清徽,從失散到今日,過去了將近十天,他是怎麽找到自己的。他似乎真有仙術傍身,總在不可思議的時候找到他。

清徽老喜歡把他當小孩對待,臨走時伸出手,緊緊牽著他。

“陛下!”

趙倫急忙跟來,雪青的袍袖衣擺在風中狂舞,氣喘籲籲道:“陛下不能走!”

清徽先一步開口:“他不是陛下,只是個普通人。你們認錯了。”

“這……”趙倫被這強硬的態勢堵得啞口無言,求援似的望著林晗。

林晗卻道:“確實是個普通人。”

“那也不成,”趙倫忙道,“蘇忱還沒驗過藥,現在一走,你的傷怎麽辦?”

“我會替他醫治,”清徽淡淡道,“不勞他人費心。”

趙倫懷疑地看著他。林晗笑道:“你回去吧。我的命就是道長救回來的,他不會害我。”

趙倫見他態度堅決,只好嘆了聲:“要走也行,道長總得報上姓名來歷吧。”

“四郎,”清徽合目一瞬,“我吃過你的周歲宴,在席間抱過你。漪光送了一對八寶長命鐲,是我給你戴上的。”

趙倫驚得後退兩步,臉頰霎時通紅,結巴道:“你你你怎麽知道我姑母送的鐲子?”

清徽搖搖頭:“你爹前段時間還來空山燒香,盼你回家。當年的事,他很是後悔。”

“別說了!”趙倫叫道,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,“走吧,快走吧!”

清徽立時收聲,拉著林晗踏上布滿礫石的路。

天色漸亮,萬丈金光照耀著大地。高空湛藍清澈,沒有一絲雲彩。太陽極亮極烈,草原也在發光,遼闊無垠的曠野上找不出半寸陰影。

熱氣從土地間上湧,走了不久,林晗便覺得疲累,輕輕拽了拽清徽衣袖。清徽知道他累,尋了處背陰的山丘休憩。

山丘背面是寬廣的草灘,風一吹過,徐徐泛起萬千清波。草灘一側布滿車轍,一直延伸到巍峨的遠山。遠山近處,長城橫亙在黃沙之中,在驕陽下亮如鐵壁。

清徽取出包袱裏的笠帽,戴在林晗頭上,而後盤腿坐下,閉上雙目,仿佛入定。

林晗打量著他這淡如清風的模樣,不經意問:“你當年為何要出家?”

“因緣。”

林晗微怔:“修道真能長生不老,羽化登仙?”

“信則有,不信則無。”

他失望地耷拉著眉毛,腹誹道:跟他談天好沒意思。

“道長,玉虛的武功好厲害,怎麽做到殺人無形的?”

清徽睜開雙眼:“習武是為強身健體,修身養性,不是為了殺生。”

林晗卻回想著當初江千樹那一招凝氣化形,以柔克剛的功夫,簡直跟神跡一般,不用動手就擊退了強敵。

他自顧自說:“我看江道長也會。”

清徽問:“想學?”

林晗失笑:“你們的絕學能傳給外人嗎?”

“我自創的功法,想傳誰就傳誰。何況,你不是外人。”

春風掠過草地,野草紛紛彎下腰,左右振蕩,簌簌的清響不絕於耳。驚蟄已過,萬物覆蘇,蟲蟻都從地下爬出,在草窠間繁衍生息。

一只白蛺蝶在草間款款飛舞,乘著風直上青雲。

“你看。”清徽柔聲道。

林晗聽他的話,望著頭頂翩飛的蝴蝶。清徽攤開左手掌,緩緩並攏食指、無名指與小指,剩餘兩指朝天一比,立時有風聲輕嘯,宛如珠玉落地。眨眼之間,蝴蝶雙翼僵直,驟然墜落。

林晗驚呼一聲,伸手去接,蛺蝶便飄到他的掌中。

清徽註視著蝴蝶,溫和一笑,嗓音輕柔:“體內氣息運轉,經穴位打出,拇指少商,中指中沖。就是你說的凝氣化形,隔空擊物。”

林晗緊盯著蝴蝶,若有所悟。那蝴蝶昏厥片刻,在他手心顫了顫,重新爬起來,抖抖觸須飛走了。

清徽望著蝴蝶,眉眼帶笑:“回家吧。”

林晗見過他一招殺人的模樣,對這小小的蝴蝶,他卻毫不吝惜慈悲善念。他說的武功太過玄奧,若非親眼所見,林晗根本不會相信。清徽能將如此玄妙的功夫施展自如,足可見他的修行,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。

他越發不懂,這人離開空山是為了什麽。

清徽牽過林晗手腕,仔細摸了摸,默然許久才開口:“體質弱了些。”

林晗無謂道:“我小時候身體是不好,練武也是為了強身。”

兩人等了不久,遠處慢悠悠地顯現出一列商隊。商隊停在草灘邊上,十來頭駱駝、矮馬埋頭喝水,人聲呼喊響徹草原。

他們跟著商隊回到涼州。途中林晗毒發一次,在三月艷陽裏凍得渾身抽搐。清徽一聲不吭地背著他走了幾裏,林晗靠在他的背上,做了個混亂的夢。

夢裏下著大雨,他變成一只鷹,站在枝杈上抖著濕淋淋的羽毛,兇狠地鳴叫。忽然有只海東青從天而降,直勾勾盯著他。他本以為他是來搶地盤的,於是叫得越發兇狠,可那鳥兒卻張開雪白的翅膀,把他遮在溫暖的羽毛下。

林晗從濕冷的夢裏驚醒,活動手腳,發現自己躺在床上。天光從竹窗透進室內,窗外一簾青翠,細雨濛濛。

苦澀的煙氣飄進屋裏,他披衣起床,走出臥房。清徽在門廊煎藥,面前一只小桌,放著十來個青瓷碗。他把藥勻進小碗,每只碗裏藥量不同。林晗本以為是給他喝的,不想清徽自己端起一只,面不改色地喝下。

沒過一會,他就臉色發青,唇角溢出鮮血。

林晗看傻眼了,驚呼:“你這是做什麽!”

清徽擦去血,回答依舊簡單:“試藥。”

他擡起眼,看見林晗震驚的模樣,嘆了聲:“近年天暖,冰雪融化,雪參已經絕跡了。要想解毒,只能試試以毒攻毒的法子。”

林晗頓時明白,碗裏的都是毒藥。他偏過頭,有些哽咽:“你我非親非故,何苦做到如此地步。”

清徽看著他的眼睛,一時有些失神,片刻後淡淡一哂。

他喝完藥,取了筆墨紙硯,在廊下對著青蔥草色走筆描繪。一只瞧不出名字的鷹隼掠過天際,捕食紛飛的雨燕。林晗坐在他身邊,眺望著天空中嘰喳的飛鳥,出神地呢喃:“鷹。”

清徽停下筆,忽然問:“你喜歡什麽樣的姑娘?”

林晗搖頭:“我不喜歡姑娘。”

他擡起頭,見清徽板著臉,眼底冒著寒氣,便改口:“我喜歡漂亮的。”

清徽點頭,蘸了些墨,繼續繪畫:“還有呢?”

“要高,比我高半個頭,身手要好。祿州人,家世顯赫,跟我兩情相悅,出生入死,彼此定情,山盟海誓過。”

清徽擱下筆:“你不如直接報他名字。”

林晗神色一動,道:“道長,我真的想見他。自從分開,我沒有一日不想他。”

一想到衛戈,即使再苦也感知不到。而所愛分隔天涯,甘甜過後,鋪天蓋地的痛苦接踵而至,幾乎能殺人。

清徽長嘆一聲,將此事拂過:“今日適合踏青,你重病初愈,跟我出門走走。”

林晗不依不饒:“道長,求你。”

清徽皺緊眉頭,良久後終是心軟:“等你身子大好再說。”

他領著林晗出門踏青,走過曲折的山道,踏上綠草如茵的河畔,正遇上鄉間廟會。有人家辦喜事,鑼鼓鞭炮喧天響。

清徽在廟會街上買點心,林晗站在一旁,怔怔地看。一家迎親,一家祝壽,大門剛好對著,兩家門前人來人往,紅火喜氣。

繚繞的煙霧在巷陌間穿梭,祝壽那家搬出幾大屜剛出爐的壽桃,熱氣滾滾,分發給廟會上的行人。林晗捧著兩只壽桃,油然想起句話。

父母之年,不可不知,一則以喜,一則以憂。喜的是雙親高壽,又因他們年事已高而常懷憂懼。

入夜時分回到宅子,清徽試了回藥,這次劑量合適,沒再吐血,便讓林晗喝下一小碗。林晗從沒喝過這麽苦的東西,苦得他幾乎把臟腑嘔出來,不知清徽是如何面色平靜地咽下去的。

喝完藥,清徽拿出點心,餵他吃了塊甜膩膩的雲片糕。

晚間落了雨,他在冷清的臥室裏翻來覆去睡不著,渾身一股燥意。

月亮照進窗戶,落在床邊。林晗弓著身子,一只手不自覺伸到枕頭下,摸出面具。鐵石打造的面具有溫度似的,灼燙著他的指尖,林晗眼中有些熱意,手指發抖,喉中幹渴。

月色清涼如水,小河似的環繞著他,可他的心思卻化作野火,迅猛地燃燒。往天夜深人靜時,他也會想衛戈,但沒有一次像今日這般熱烈。

林晗暗暗猜測,興許是合歡毒發作了。不僅想他,更想他的懷抱,他的親吻,他的撫摸。

他蜷成一團,拿被子緊緊裹著身軀,渾身都在發抖,一手握著面具,呼吸越來越粗重。

想要,想被他……

“唔。”

他控制不住,發出聲急促、黏膩的低吟,慌忙捂住了嘴,懊惱不已。

短暫的失神後,他的魂魄飄飄欲飛。快意混雜著苦澀,竄過脊骨,直沖天靈。

林晗掀開被子,滿身熱汗,疲乏無力地坐起,取來巾帕擦身。夜風卷進窗戶,細碎的葉子灑了一地。他再無睡意,幹脆起身,走到窗邊,聽見幾聲熟悉的啾鳴。

院子長著幾棵野樹,如今都吐了綠,發出新葉。密匝的枝條間立著個漆黑的影子,像是只大鳥。

林晗盯著那鳥,驚愕萬分,心間狂跳,試探地叫它:“碧霄?”

那只鳥立刻聽懂了他的話,拍拍翅膀,悄無聲息地落到窗前,黑溜溜的大眼睛探究地望著林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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